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寻找翠兰子

2017-12-10 10:50:54 | 来源:中国商务新闻网 | 编辑:王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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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 寻找翠兰子

孙莱芙

        小时候,每逢过年前,继父都要进城,到邮局取白面。白面是他口外的外甥女翠兰子寄的来,年年10斤。收到后,继父总要让我哥写封信,告诉他们白面收到,全家平安,务请放心。

        那时,翠兰子的哥哥李旺患癔病多年,和我们住在一起。早先,他因父亲早逝,和双目失明的母亲投奔继父,住在我家隔壁西窑。后来李旺母亲死了,不几年他疯了,骨瘦如柴,不住打饱嗝,拍脚打手,念叨唱哈,和我们在一个炕上生活了8年。

        我忘不了那个年代,10斤白面对于我们家的恩情。头天,继父接住汇单,第二天清晨,他就带着庄严的神情,步行进城。黄昏时,他背着白面进村,人们问,他就笑眯眯地说:“翠兰子寄来白面,我进城取回来了!”

        我上小学某年,翠兰子领着她的女儿从口外回来了,女儿跟我岁数差不多,因为抢一把豆子,我和她动了手。以后,李旺死了,继父死了,我母亲死了,翠兰子就再没有消息。

        2012年我到内蒙古调查采访走口外亲历者,常常在不经意间想起翠兰子,想起她很多年用10斤白面表达的爱的牵挂,并且,我知道,在贫苦年代,这份赠送多么不易。因此,我希望见到翠兰子,代我九泉之下的继父看看他们一家。

        2013年8月,通过打问她老家的亲戚,知道她住在四子王旗双盛德村,已经死了。驱车赶往,因不知道她丈夫姓名,问了半天,人们都说不知道。但是,走时我给村人留下我的电话。

        2014年初,我接到那边电话,是翠兰子的长子陈银宝打来的,电话中他说:“你不吃肉,吃素,你和我最小的妹妹同岁,还打过架!”还要说啥呢?我说:“你等着,我去看你!”

        3月14日,我们从武川县哈乐镇出发,到四子王旗首府乌兰花,陈银宝的弟弟陈炳义和他妹妹陈四女已经站在城南的大桥上等我们。陈炳义戴眼镜,显得文质彬彬,在乌兰花屠宰场杀羊已经31年。陈四女就是当年和我打过架的小姑娘,她说那时她8岁,我8岁。她说她头一个男人已经死了,又找了一个,在乌兰花问房。并说她有妇科病,花了十几万。她脸色黑红,头发花白,举止动作显出老态,全不像一个中年妇女。

          到双盛德,见到陈银宝夫妻。陈银宝今年62岁,他说过去寄白面都是他进城,路上走一个半小时。扯二尺白布缝个袋子,一尺二毛钱;寄10斤一块多钱。

          翠兰子官名李兰英,2000年下世,享年76。银宝给我拿出他母亲的黑白照,我说:“想起了,眉面就这样,个儿不高!”

        她老家黑土窑村,离我继父村道阳村五里。她先嫁二道梁村张面换,生了两个闺女,大的叫张绿叶,二的叫陈秀英。大的是口里生的,二的是口外生的。

        1947年春天,张面换、李兰英夫妻背着女儿李绿叶,带着公公张文出口外,一路上讨吃要饭,上来后到四子王旗苏木贾拉个村投奔姑舅老爷胡应文。

          出口外那年,张绿叶七岁,四年头上,父亲张面换得痨病死了。一家人老的老,小的小,难以存活。

          那时,陈拴琪在苏木贾拉个村当长工,和他一同当长工的付三给他说媒,一则他和翠兰子同乡,拴琪是曾祖时从右玉胡村上来的;二则他是好受苦人,可以养活这一家。男女碰过面,翠兰子提出,一定要把公公张文带过来,他岁数大了,抛弃他就得冻死、饿死。陈拴琪说:“那还用说!”

          1952年,翠兰子和陈拴琪结婚。这个重新组合的家庭团结一心,刨闹穷光景。今年74岁的张绿叶说:“两家人合在一起,从来就不显山不露水,我和妹妹都叫他大大,妹妹姓陈。”

          几年后,爷爷张文死了,张绿叶大叔张培孩给买了支棺材。张绿叶17岁嫁到哈布青,女婿高英是内蒙古清水河人,8岁跟父亲高明生,母亲王六女上来。男方给了她100块衣服钱,还给了头大紫牛,值八九十块钱。大紫牛给了大叔,还了棺材钱。

          出口外,求生难,成家难。陈拴琪忙季当长工,闲季挑货郎担,里面装针线、海红子、糖果、火柴,到方圆三四十里的地方卖,最远走到后底大清河,90多里。

 过去,双盛德有四五家地主,附近的村子,基本是地庄,所以长工很多。这些人多数是孤儿,无依无靠,难以成家。建国后,双盛德跟陈拴琪一茬当长工的,有20个光棍:

          王三(和林人)、闫三(和林人)、丁小二(右玉人)、崔成栓(和林人)、杨小二(右玉人)、史德海(右玉人)、史三(右玉人)、王虎子(忻州人)、李二丑(宁武人)、丁扣小、丁银扣(弟兄俩右玉人)、李贵良(定襄人)、王有明(右玉人)、赵全全、刘满仓(和林人,一母两父)、张三龙(右玉人)、谢守和(大同人)、王海生(忻州人),还有李和、李满仓弟兄俩,不知哪里人。

          陈拴琪之所以能成家,是此地地主闫二娶他姑姑。闫大开缸房,做酒;闫二开两爿油坊,照管他,才使他成家立业。

          他们结婚后,又生了四儿两女。人口多,生活压力大。因此他们家无论男女,很早就参加劳动。陈拴琪给队里放羊,陈银宝和兄弟陈二猴参加集体劳动。秋天拔麦子,拔一亩补二两粮,定量三亩,超一亩,奖半斤粮。

        但即便如此,翠兰子做饭都要定量,吃饭不让过饱,生火用一箩筐牛粪。她身上永远装钱,并且喜欢把自己的旧钱和儿女们换成新钱。她临死时,身上还装着五六百块钱,都买了药。

        土改时,他们分了闫家一间小房房,家里米面吃不了,但经常吃菜饺饺,喝山药莜面糊糊,吃炒面打份。翠兰子的孩子们说,我妈老怕遭年限,有多少吃的都不舍得吃,钱永远舍不得花。

        1999年正月,翠兰子就咽不下东西,第二年八月二十三去世,瘦的皮包骨头。她的身份证号是152634192403021922,是1924年三月二日出生的。

        她幼年丧父,母亲双目失明,哥哥李旺患癔病死了,弟弟补孩子被炭烟闷死,一家人绝了。

        陈银宝说,他17岁那年,听说舅舅疯了,和母亲回右玉看望,推算是1968年。那时从呼市到右玉的客车刚通,坐的是解放车蒙着布蓬。母亲领着四儿陈润宝回右玉,润宝两岁,今年47,约在1969年。陈四女和母亲回右玉约在1970年。   

       这么远的路程,那个年代回一次很不容易。她连着跑三次,是牵挂她的哥哥,想念她的舅舅。她很多年舍不得吃,舍不得花,但每年都往口里寄白面,都源于割舍不下的亲情。

        翠兰子的后代都是受苦人,大的二的在村劳动,三的陈炳义在乌兰花先当小工,后宰羊。他的一指被皮带剥两半,左手腕被粉碎机轮子打伤,缝了很多针,左大胳膊被刀尖扎伤。但是他的女儿陈志芳和儿子陈志平都是大学生,都参加了工作。

        陈炳义今年55岁,告别他时我握着他的手,嘱咐他说,再别杀羊了,原来你是为了糊口,现在再杀,没啥道理了。

        陈炳义说,他23岁到山西山阴县玉井矿赶骡车,干了二年。有回他走了40多里到了右玉畔子,向人们打问道阳村,人说不知道。

        从小,她母亲经常说起这个地方,经常打问我们一家的情况。陈银宝说,他母亲有回知道我考住学校,很高兴。

        陈四女还记得我的小名,叫“补数”。我母亲走口外送人三个孩子,回口里死了三个,母亲是希望我能补足失去六个孩子的数目。

        愿翠兰子的后人,天下穷人的后代,都能兴旺发达,子子孙孙,无穷无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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