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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后取个笔名叫马户

2018-01-05 06:34:25 | 来源:中国商务新闻网 | 编辑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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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 赵晨宇

        我来到鲁迅文学院山西中青年作家高级研修班学习的第二天,班主任拿来一份表格让填,第一栏是姓名,第二栏是笔名,之后是政貌、单位、地址、电话等等。姓名好填,从出生之日父母早已给取好,四十多年了不曾变过,常言道,大丈夫坐不改姓,行不更名。地址电话自然也好填,自己从何处来,每月花百余元供养的号码都记得清楚。却是这笔名,真令人有些犯难,以前没起过,更没用过,邻桌建议我现取一个,我说容我好好想想。

        该用个什么笔名呢?为什么从事写作的人大多都喜欢起个笔名呢?老舍字舍予,是原姓“舒”的拆解,金庸大侠,是原名查良“镛”的拆解。就我个人而言,不太喜欢将自己的名字拆解开来做文章,回首这半生,也没有什么显赫的故事,值得用两三个字来高度概括出一个别有深意的笔名,也不太懂得怎样从诗词歌赋、成语典故里提炼一个。邻桌学员问我喜欢什么植物或动物,可以据此起个笔名,这倒着实让我有些触动。

        相对来说,我比较喜欢动物。野生凶猛动物我是绝对敬而远之的,而对家畜则阴差阳错,有些感情,家里也养过几只猫猫狗狗的宠物,但我最喜欢的,其实还是驴。

        我喜欢驴,缘于儿时一次农村生活体验。记得那是1989年夏天,我刚小学毕业,父亲专门把我从城里送到利民镇一个很偏远的名叫井儿上的村子。父亲的本意是为了让我体验一下农村的艰苦生活,他的愿望可以说是冯小刚电影《甲方乙方》里其中一个故事男主人公的梦想翻版,亦或许是湖南卫视前段时间热播节目《变形记》中城市孩子家长的期盼。可在当时,哪怕是现在回想起来,我一点儿也没觉得农村的生活有多艰苦,反而觉得很是新鲜多彩,五十天的假期,天天都有开心的事情,掏鸟、偷瓜、烧土豆、抓蛐蛐……但最令我开心的事情,还是骑驴。

        每天上午或下午,村里的孩子们都不约而同地牵着家里的牛、马、驴、骡来到村口的大柳树下,等聚得差不多了,便一起到附近的山坡上去放。往返路程大家都选择骑行,伙伴们有时骑自家的,有时也换着骑行。我骑的是一头黑灰色的驴子,父亲的农民朋友家的两个小哥不让我骑牛马和骡子,说是大人嘱咐过,怕牲口尥蹶子伤了城里来的小客人,我看着那高头的大马,尤其是带犄角的牛也确实有些害怕,倒是家中的那头驴,大眼睛,长睫毛,温顺乖巧,惹人喜爱。从一开始小心翼翼慢慢悠悠地骑,到后来两腿当鞭赶着驴撒欢儿猛跑,我的胆子越来越大,骑术也越来越佳。我甚至敢一手抓着缰绳,一手执树枝当剑,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古代仗剑走天涯的侠士,学着武侠小说里主人公的对白和小伙伴们抱拳道别,然后跨驴而上,绝尘而去。

        然而好景不长。有一次正当我快“驴”加鞭一路狂奔时,凌空传来一声大喝:“你给我下来,驴怀上崽儿了,你骑这么快扑死啊!”喊我的是父亲的农民朋友,我叫大伯。我惊得几乎是从驴背上滚落下来的。当时我并不懂为什么驴怀上崽儿了就不能骑着撒欢儿了,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怀的孕,只是觉得它越来越胖了,我还以为是我放得好骑得好让它越来越壮实了。后来我才晓得,草驴怀了驴宝宝同样需要精心呵护,而且在夏忙时,将马牛骡驴等家畜牧野放养,是为了让它们能够吃到山野的百味药草,从而得到更好的滋养,以恢复体力从事今后日复一日的繁重农活。

        从那天后,我再没骑着它撒过欢儿,和小伙伴们偷的瓜哪怕自己不够吃也得分它半拉。每次回家时,总要拔些嫩草带回,留着晚上给它吃,尽管家里不缺干草。唯一遗憾的是,直到我开学回城的那天,也没能亲眼看到它生下驴宝宝。

        参加工作后,我虽从事的是电力行业的工作,但因爱好写作,经常和朋友们一起出去采风。有一次,我和市文联的孙莱芙、市电视台的康怀英等一行人来到一个村庄,见到一头小驴正跟着母驴溜达,大家被小驴的可爱所吸引,都想走到它跟前留个影,但小驴总是很警觉机智地撒着欢儿跑开。却见孙老师慢慢靠近它,又是给它拍土,又是梳毛的,小驴于是乖巧依偎,不再躲闪。一个朋友开玩笑说:“有驴性的人才能跟驴靠在一起。”虽是玩笑,但却很符合孙老师的倔强脾性。我学着孙老师的样子给它梳毛拍土,忽然想到儿时在利民镇井儿上村骑过的驴,也不知它们母子现在咋样了?

        去年夏天,我应吕梁战友的邀请,去碛口和李家山玩了两天,在游历碛口古镇即将结束的时候,碰到了一位牵着驴招揽游客照相的村民,他备一杆旱烟锅,一条羊肚毛巾,一件光板羊皮袄,让游客装扮好了,骑着驴顺着黄河岸边走到古镇入口处,然后与驴合影留念,总共收费二十元。我说我骑着驴照张相就好,照完相,这位驴主村民却说啥也不收我二十,说你又没骑着走,给我十块就够。我说,老乡,你拿着吧,给你的驴买些好豌豆吃。

        当表格再一次传到我手里时,我想,笔名一栏就写个“驴子”吧,又一想不对劲儿,有些难听且太直接,不如写作“马户”。正要落笔时又一转念,驴要么帮主人在田间在路上在磨房干活出力,要么驮着游客以自己的肖像权为主人挣钱,而自己虽爬了一些格子,却没写过什么像样的作品,也没挣过几多稿费,自觉还称不上“马户”这个笔名。

        对驴有感情,除了上述,还缘于父亲能讲许多和驴有关的故事。他讲起这些故事口若悬河,确也精彩,我也记得一二。譬如他讲:有一老农牵驴进城,城门口遇一年轻人,手拿一个红萝卜说,大爷,给你吃个萝卜。老农想,城里的孩子真是礼貌,尊重老汉,知道农民不容易,进城口渴,就送上萝卜了,便双手去接。谁知这年轻人把萝卜送到驴嘴边说,大爷,我不是和你说,我是和驴说呢。于是老农震怒,揪住驴缰绳,踹了驴一脚说,×你妈的,我进城前一再问你城里有亲戚没,你硬说没!你看,这不是你兄弟拿上萝卜来看你了。还有一则也颇有讽刺意味:又一老农牵驴进城想买袋化肥,进城后把驴栓到了水泥电线杆上,没注意到缰绳让长了,于是驴探到一棵杨树前啃了一口树皮。被城管看到说要罚款,老农问罚多少?城管说一百块,老农只带了一百,只好忍痛全部交出。化肥没买成,老农便把气撒到驴身上,狠抽了驴几鞭子还骂道,你以为你是乡里的干部,走哪儿也能白吃?

        我听了这些,笑中带泪也生出几许难过,驴一生兢兢业业为人干活,人却每每把气撒在驴身上。我把这些说给父亲,父亲也很赞同。他说:“乡间的驴性格温驯,勤劳朴实,比牛马骡子吃的少很多,干活却并不比它们少,而且很多精饲料都给了牛马骡子,却只给驴吃粗饲料。好多险道,牛马骡子上不去时,而驴总是能灵巧通过,故驴有时被称为‘驴吉普’,这是高度赞美它的越野性能强。” 

        驴一生拉碾推磨,送粪驮田,拉了粮食果蔬进城贩卖,无活不干。农闲时,小媳妇回娘家,小伙子搬丈母娘伺候老婆月子,甚至婚丧嫁娶,也会把驴打扮一番,作为隆重显赫的运载工具使用,在当时,丝毫不逊色于现在的奔驰宝马。

        在漫长的中原农耕文化进程中,驴伴随人类走过了几千年岁月,一直是人类的好帮手,而随着现代交通的日益发达,机械化时代的全面到来,驴,逐渐退出了农村和劳动的历史舞台。

        养驴,如今更多的是为了宰杀吃肉。驴肉及其身上的诸多器官被拿来食用,驴皮也被熬成阿胶入药。人类是凶残的,全不念驴几千年来伴随人类,并为人类做出巨大贡献的情分。如今保定和河间的驴肉火烧风靡华夏,饭店和肉食铺总是拿“天上龙肉,地上驴肉”来做广告,并极力渲染它的大补功效。细一想,人类吃啥就赞美啥由来已久,譬如广东人吃蛇叫龙,吃猫叫虎,吃鸡叫凤,合起来不叫吃,美其名曰参加龙虎凤大会。再譬如想吃飞禽说天鹅,想吃田鼠曰地脯,想吃骡肉就说香骡臭马。天上飞的,地上跑的,水里游的,恨不能一锅炖了,一时吃不下,便冷冻储备,以待他日再食。实在吃不下,就吃其最精华的部分,譬如熊吃熊掌熊胆,鹿吃鹿血鹿茸,牛吃牛黄牛腩,鱼吃鱼头鱼籽……由此,驴被人残忍宰杀吃肉,皮子被熬胶,自然是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事了。

        我在怜悯驴的同时,更为它的命运感到悲哀和不平。父亲曾说,过去在老家有些老农一生不吃驴肉,自家的驴子死了,总是悲痛一番,选择刨坑埋掉,这是对驴一生陪伴人类并做出贡献的一种肯定和尊重,可如今,谁还能看到这样的情景?

        记得小时候学过一篇名为《黔之驴》的古文,我每每想起黔之驴就感慨万千,那个黔人中的“好事者”,闲得没事儿拿驴开什么涮,食草动物又如何斗得过凶猛的食肉动物,把你和老虎放在一起,你难道不是同样的结局?驴尚有三技,你恐怕一技也无。

        尽管人人都说驴蠢,而驴的命运始终是不由自己主宰的,但对这样看似倔强实则温情驯服、不计报酬、勤劳一生的动物,我还是有一种发自内心的生命尊重和怜爱。驴,确确实实陪伴并帮助了人类几千年,是人类的天然朋友,而今天,人类却成了它的死敌。

        于是,我决定,以后若自己勤耕不辍,有所成就时,再起用这个笔名“马户”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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