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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辈子石匠 百年心酸史

2018-04-02 21:50:15 | 来源:神州杂志 | 编辑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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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/贺朝善


   我一直想在右玉给自己建个工作室。因我在右玉呆了30年,这里亲人、熟人多,临老有个走处。另外,本人喜欢照相,建个小影棚,岁数大了有个耍处。还有自己近年拾掇了一些老物件,这些烂东西有个放处。

去年,我折腾了四个多月,在众人的帮助下,工作室总算如愿以偿。在此过程中,有位70岁的老石匠带病为我砍了两盘磨,洗了一盘碾子,令我特别感动,他就是元堡子镇小马营村的巩德堂老人。

2008年7月28日,我在时任元堡子镇人大主席赵一虎陪同下曾拜访过他。上午他和村里另外几位石匠带我参观了村后山上的塘圪钵,即加工制作碾磨的原料场,并为我简单演示了制作碾磨的全过程。下午,我在他家拍摄了他的全部石匠工具,以及他父亲和爷爷遗留下的珍贵资料。晚上,一虎在董半川一家饭店请吃饭,我们把巩师傅老俩口也叫上了,二老高兴地说:“这辈子头一遭这么大的领导请我们跌馆子。”

本次我的工作室放了碾磨,但都是些老掉牙的东西,根本无法使用。我想重新拾掇一下,第一时间我就想到了巩德堂老人,可我们十年前见面,他就已是60岁的老人啦,今天他还能砍磨洗碾子吗?我不确定去了他家。老人说:“没问题。”非常爽快地答应了我。临走他安顿我说:“有几亩赖庄户收了,等我拾掇完,给你打电话。”

一天早晨,他的电话来了,我让外甥开车去接他,同时让我大妹上街买了猪肉和排骨,我知道他好吃肉。上午巩师傅十点到,脱下棉袄就开始洗碾子,我看到他边砍边揉鼻子。我问他“是不是感冒了?”他说:“有点儿。”我说:“那不会迟点打电话?”他说:“怕你着急。”中午,我大妹排骨炖土豆,猪肉扁食,老人吃了30个扁食,一大碗排骨。(没给他土豆)老人说:“可长时间没闻过腥荤了,今儿个吃惬啦。”

晚上,我原计划让他住永昌国际大酒店,到前台登记时,听见服务员说一晚上240元,他拉着我就走,还说:“老贺,你不花那钱心上疼哩。”无奈之下,我让妹夫给找了一套行李住到了艺术馆地下一层。

这里暖气很足,室内温度显示26度,他把衣服脱的就剩下一个裤衩,然后问我:“这地方也是张来拴的吗?”我说:“是。”他说:“那人真脱瓜,把火车给渡担进窑门里,你看这,把家给烧成火烧爷的屁股啦。”后来我给他泡了一壶茶,边喝边和我拉呱起他们巩家当石匠的历史。

他说:我很快就奔70岁的人啦,巩家到我这一辈止,往下小一辈的再没一个当石匠的,这门手艺传脱了。往上从我老祖开始计算,巩家五辈人,辈辈都有当石匠的。要说巩家石匠手艺最出名的要数我爷爷巩凤山,清朝年间,五台山寺院的人们都知道原平巩家岗有个石匠巩凤山,他的石狮凿的美,龙凤雕的妙,常给寺院做营生。

民国六年(1917),太原迎泽公园重修石拱桥,我爷爷承揽了打石条的活儿,十几位匠人干了将近一年,年底一算账,掌柜的七扣八折叠,除了自己赚不到一分钱外,连匠人们的工钱也没法付,眼瞅着快过年了,匠人们家里的老婆孩子都盼着他们拿回钱过年,连缸旮旯的耗子也指望他们这点儿工钱。我爷爷清楚要是工钱兑不了现,匠人们急眼能把他的皮活活地剥下来。他见势不妙半夜偷跑了,跑上五台山,请一个原来和他关系不错的老和尚给算了一卦。老和尚告诉他,三十六计,躲为上计。抓紧时间躲起来,你出了雁门关,顺着西北方向走,不足二百里处有个叫小马营的村庄专做石磨石碾,那个地方既偏僻又能找到石匠的营生,你不仅可以安全地躲藏起来,还可安逸地过你的小光景。

我爷爷按照老和尚的吩咐,第二天夜里跑回老家原平巩家岗村,一白天没露面,在家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,与两个兄弟打了招呼,五更天领着老婆和13岁的儿子巩玉红上路了。数九寒天,天长日短,路有积雪,非常擦滑,一路跌跌拌拌,老婆孩子没出过远门,娘儿俩脚上都打满了血泡。整整走了五天才找到右玉县小马营村。

小马营这一带为沙石岩地质结构,出产的沙石非常适合做碾磨,其产品畅销晋西北和内蒙古一带。清末民初,当时这个不足五百口人的小山村,尽然聚集了石匠一百五十余名。碾磨生意十分火爆,产品供不应求。巩凤山刚来此地,因原先自己当石匠一直打狮雕龙没接触过碾磨,所以暂时只能伺候别人,当他干了半年以后,全面掌握了打造碾磨的技术,做出的碾磨奇妙顺眼,其他石匠已不可及并佩服的五体投地。人们都说:“你别看人家关南人长得绷眉巴眼,一圪蛋脑筋,就是比咱们厉害。”后来小马营村的人们慢慢地才知道,人家巩凤山是北京皇宫里雕过龙,五台山寺院做过狮子,见过大世面的人,怪不得人家的营生做的比别人强。

巩凤山很快招了五六个徒弟,另立摊子,半年销出碾磨20盘,除去一切开销,净赚大洋二百多块。他看好小马营这块风水宝地,准备长期在此安营扎寨,购买了五间大正窑。赶过大年就搬进了敞亮的新窑里,巩凤山高兴地和老婆说:“这下也算安顿住啦,我给咱好好地受挣他那钱,你给照应好家,再给咱抬夺个娃娃,玉红一个孤独留细。”春天老婆真的揣上了肚,转眼怀胎十月。一天他正在山上打磨,邻居一大早跑上来说:“玉红妈肚疼。”巩凤山赶紧回村请了老娘婆,半后晌有人路过他家,听到家里有粗声咬气大男人的哭声,后来传出消息说,巩凤山老婆坐月子血迷死啦,男人哭得活来死去。山上的徒弟们听到师傅家出了事,一齐跑到师傅家,巩凤山握住徒儿们的手哭着说:“我上一辈子葬了良心,啥灰事都叫我遇上啦。”最后他嘱咐说:“你们问细一下,看谁家抱孩子,把二小子给了人吧,另外看谁给回老家通知一下三兄弟来帮我料理一下他嫂子的后事。”就这样,三天头上孩子让杨家岭村姓范的一家抱走了,七日头上把孩子他妈纱在村西头的一间烂土打窑里。

巩凤山打发完老婆跟三兄弟商量说:“小马营这地方的人不赖,做碾磨也能赚钱。不行的话,你把媳妇也接来吧,省的我和玉红连个吃饭的地方也没有,一起共家算了。”

巩三听了哥哥的话,很快回家把媳妇和孩子都接到小马营,两家合二为一。老大虽然才死了老婆,麻烦得还挺厉害。但看到小婶待玉红也不错,这样他就放心了许多。老婆过了三七,他就领着三弟上山了。

巩三是位彪形大汉,他的力气大,五百斤大的石料能从塘钵里一气背出来;他的嗓门大,山上讲话村里的人都能听见;他的脾气大,营生做得一时不跟心就骂娘,受苦人都怕他。从他来到石场,哥哥基本上就把摊子甩给了他,他不辞辛苦、凭借才智把石场管理得有条不紊,把碾磨生意做得风生水起。不到三年时间,巩家石场成为小马营几十家石场中规模最大,效益最好的一家。

巩三脾气虽暴,但心底善良,村里人有个马高凳短向他借钱,从不白张口。他的儿子巩满红比侄儿巩玉红大两岁,兄弟俩都到了娶媳妇的时候。一天,他对哥说:“咱们给玉红张揽娶媳妇吧。”老大说:“不行,得先给满红娶,大排二排得有个挨排。”后来他听人说侄儿和本村玉茹好上了,他知道人家那是正经根底,父亲苑民山是全村的老好人,光景也不赖,玉茹又是独苗苗,这回侄儿的婚事他没和老大言语力主了。给侄儿在街中心买了三间大正窑,窑里家具摆得满满的,赶孩子们的正历月,从南山订了最好的鼓匠,热热闹闹给侄儿娶过媳妇。

过了一年,巩三老婆跟他说:“这回该给咱满红娶媳妇了吧?”巩三说:“我也是这么想,可跟人家内蒙签了八十货油磨的合同,不是腾不出手吗?”再后,因巩家石匠名声在外,四方订单不断,致使满红的婚事一拖再拖,直到第三年头上,正月初六才算与下窑村杨三女订了婚,正月二十领回家吃了一顿糕就算完事。满红婚后没怎休息,父亲就叫他到塘钵起石料。起石料是最费劲的营生,首先要揭去3米深的渣子和土层,后把4米厚的矸土刨出来,再把5米深的费石起出来,12米以下的石头才是做碾磨的料。它不光费劲,而且特别危险。各石料厂砸断胳膊敲断腿的事故屡屡发生,石头打死人的事情也时有发生。巩三要货的人催得急,也想不起大儿连蜜月还没度完,就把他搁在起料这个关键岗位。没出三个月,有一天,满红从塘底背出石料,圪蹴在地上咳嗽,后来吐出一口鲜血,头杵在地,人们跑过了紧窝却慢窝却没气了。村里人们议论说:满红黑夜媳妇跟前义不过,白天老子面前义不过,串凑在一搭儿,硬把后生给足死了。

满红死后,他妈不吃不喝,身上软的啥也拿担不起,饭也做不行了。巩凤山和老三各自又另起了锅灶。

两家人后来接受了满红的惨痛教训,再也不没眉二眼瞎受了。巩三扁押了摊子,也没让满红的弟弟再学石匠,自个儿带了两个徒弟给别人家石厂干。

巩凤山和他儿子巩玉红倒是还有个厂子,但再不像以前有多少人买碾磨也敢跟人家签合同,一年的营生差不多就再不签了。父子二人不紧不慢一年干下来,除了日常开销,还有一定的富余钱。几十年下来,买了近百十亩好地,媳妇玉茹又给他生下三个胖孙子。他常跟人们拉呱:“年青时遭多大的罪都不怕,有钱难买老来福。”意思向村人炫耀自己年青时没好活过,到老有窑有地有后代看我凤山多福气。

巩凤山此话是否说得早了点,到底往后福气大小,人咽不了那口气,是不能盖棺定论的,尤其是在旧中国各方面毫无保障的社会里。1942年春天当地发生瘟疫,巩凤山怎么也不曾想到欢蹦乱跳的三个孙子,18天时间里被瘟疫一个不剩地夺取了他们鲜活的三条小生命,致使全家人奔溃。尤其是媳妇玉茹更是无法承受这样的打击,没几天两眼哭瞎,精神错乱。半年之中为玉茹治病败兴大洋二百多。后来,精神病好了,眼睛却永远看不见了。两口子再也无心过日子,整天呆在家里唉声叹气并一齐沾上洋烟瘾,三年时间,上百亩好地加石场踢打了个精光。

1945年年初,巩凤山也病得爬不起炕了,一天,他把三弟叫来说:“我怕是不行了,我不想把骨衬撩到这里,我指望不上那个爬场货啦,(指儿子)你把你嫂子起上,把我们一块儿送回老家。”按照老大的吩咐,第二天巩三请人割了一副小棺材,把嫂子起出来,第三天一早,用两个毛驴驮,分别驮了哥嫂启程了,回到老家当天夜里巩凤山就死了。

玉红和玉茹抽洋烟,连锅也揭不开了,玉红只好领着没眼的老婆到处讨吃要饭。那年冬天,右玉南山来了一股晋绥革命军,有许多是打仗挂了花的(受了伤),他们到各村一边修养,一边做群众工作。小马营也来了两位革命军,他们白天入户走访群众,黑夜召开群众大会,宣讲革命道理。当他们得知该村像玉红两口子吸毒的就有十五个,后来革命军把他们集中起来召开专门会议,给他们讲吸毒的危害性,并对他们定期回访,一个冬天,经过两位革命军的耐心帮助,大部分的吸毒人戒毒了,玉红两口子就是其中的一对。戒毒后的第二年,玉茹又给生下个女孩,起名“成兰”,意思是拦挡住各种泼神烂鬼,让女儿长大成人。

1947年右玉土改,玉红窑无一间,地无一垅,成份定为贫雇农,村里人跟他开玩笑说:“玉红,洋烟抽对啦,要不然三查你们家还不是地主成分,早就把你个狗楔死了。”这是玩笑话,也是大真话。

玉红很感激晋绥革命军帮他戒了毒,使他开始了新生活。那年革命军南下,玉后前十来天就忙乎着收集草料,帮革命军发放草料票。

1948年他家分得了27亩土地,五间石窑,晋绥边区还为他家颁发了土地证,他这个穷鬼真正靠共产党翻了身。1949年玉红老婆又给剩下个大胖小子,起小名“兰柱”,意思是这回说啥也要把儿子拦住,再不能让孩子离开他们啦。

解放了,村里挑选13名石匠,其中就有玉红,成立了兴和石厂。玉红为人老实憨厚,厂领导考虑到他媳妇是盲人孩子又小,为照顾他的家庭困难,没让他到生产一线,叫他当了保管员。

一晃,兰柱到了上学年龄。尽管他们家就玉红一个受苦人,光景过得不是十分宽广。因两口子不识字,他们一定要儿子上学,将来当个识字人。他们省吃俭用一直供给到兰柱威远初中毕业,毕业后正赶上文化大革命乱哄哄的,也没让儿子再上高中。

儿子回村后,他也没个门路,给儿子找不下个正经营生,于是又让儿子跟他学了石匠。跟他做了两年营生,石匠也学的差不多了。这时,儿子也该到问媳妇的年龄了,村里和拦柱一般儿的后生有的娶过了,没娶过的也问下了。唯独他儿连个说媒的也没有,人家姑娘们都嫌他们老俩口儿岁数大,再就是嫌兰柱妈没眼眼,上世纪八十年代老俩口撇下光棍儿子相继离开了人世。

父母死后,1987年巩德堂(兰柱)和王义二人还合伙开了个石厂。可到改革开放后,逐渐地碾磨也被淘汰了,石厂也很快倒闭了。十年前,本村李玉梅死了男人和他朋锅了。他跟我讲:“再凑乎上几年算球了,死了以后她再和原来的男人葬在一起,我再和父母埋在一疙瘩儿。我父母做人可怜,作鬼也恓惶,就因我妈没眼,后来巩家死了人都另选坟地了,现在二老孤伶伶的,也许早就等上我跟他们作伴儿啦。”

巩德堂一直给我讲到第二天临晨两点,我回去半休躺在床上连一眼也没睡……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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